• 悲悯自己,而及世界 - [【此外】]

    2009-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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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家的时候一般晚上不喝咖啡,抵不住失眠的长夜。不是心如止水之人,也不必强行地自我修行。除非偶尔抵不住诱惑,被存成画面刻在印象里的咖啡香小小地勾引。比如昨晚,在睡了两个小时的午觉的临睡前泡一杯浓得发苦的咖啡,毫无悬念地清醒大半夜。

     

    失眠可以分为两种。有防备的,和无防备的。两者的共同点都是,在清醒着的任何一分钟里,都相信这整一夜都是绝没可能再睡着了。笃信到不给自己留一丝希望,只好逼自己以各种可能的方式面对黑暗里绵延的时间。所以每次早晨醒来的时候总是意外:昨晚那样竟然还能睡着了?怎么睡着的?稍稍地纠结一下自己到底是在想哪个问题的时候昏睡过去了。但基本是想不起来的。那一刻必定存在于思维和记忆的时间差里,存于黑洞中。

     

    无防备的失眠总是痛苦,因为没给自己找选题的余地,一秒钟接一秒钟涌上来的可能都是不愿去想的事情,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不同的时空里面目可憎的自己在黑暗里彼此交错、重叠,绝无躲避的可能,撞上来就是鲜血淋漓。我非单纯,知道自己的症结。上两个礼拜的一天夜里,毫无防备的失眠到深夜两点,头痛欲裂。想找人说话,不知道找谁,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是那种彻心彻肺的孤独,面对自己的,亦是人群中的。激愤之下开机把博客、校内、饭否全部隐藏或者注销。逻辑是:既然如此多的交流工具都无法使我在需要诉说的时候得到安慰,留之何用。典型的疲倦的生理作用下极端地自我膨胀和自我贬低。由形而下至形而上。

     

    我后来尝试和某君诉说此事,某君是那样一种人,他唯独在阐释自己的时候是鲜活而生动的。所以关于他那时如何回应我的我现在基本想不起来,只记得他说的一句:我有时夜里孤独地在床上打滚。我是一个极容易有画面感的人,仅此一句构成的诸多意象就让我彻底平衡了那一夜自己的怨妇情绪,而突然地朝气蓬勃起来。叔本华说,痛苦的人最幸福的时刻是知道自己的痛苦不是自己独有的。

     

    有防备的失眠如昨晚,那是预料之中。我有从容的时间去准备失眠这件事。甚至可以为失眠的夜找一些备选的活动。比如思考一些主观上愿意思考的问题,形而上的问题,唯此类问题才可以应和夜的无形。今日下午导师大人面见诸位同门,说到学妹的论文方向,导师对学妹说:现在你先别说法兰克福或是罗兰巴特,你告诉我,在你到现在为止的人生中,有什么事情是让你真正悲伤的,或者有什么事情是让你真正喜悦的?——是学术,亦是人生。在我周期性经历的有防备的失眠里,这几乎是我恒久思考的命题。我为什么而悲伤,又为什么而幸福?我必须得承认,答案经常地改变。凡人多欲,俗人无常。但最近相当长地时间里,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似乎越来越坚固了,像被层层冲洗过后最后留在沙滩上的石碑,连上面刻的字都依稀可辨起来。于是想,滤去的其他,或许只是一个又一个沙雕,虽美毕竟虚幻。

     

    自从有了66后,有防备失眠的夜里,多了另一件可做之事,那就是:读书。当然不独是夜里,66帮助我打发了很多旅途的困顿和疲劳。

     

    昨夜到今晨读了梁文道先生的《我执》,几乎是我这两个月读过最动人的文字。忍不住消息大胡,说:《我执》的文道先生,确比《常识》里的公共知识分子可爱太多。那是一个因为悲悯自己,而悲悯世界的男人,每一处落寞里都显出坦荡和真诚。那不是愣头青年的真诚,因为无所畏惧,所以无需遮掩,而是悲喜过后的一个抉择,非要区分的话,应当是authentic,不是sincerity。支撑起一个不空洞/不虚伪的空间,他有罗兰·巴特、有卡尔维诺、有奥维德、有德里达,有苏珊桑塔格,有无数超越个人痛苦以外的更广阔的对于人类命运的承载。其实常常我们无法排遣痛苦,只是因为我们眼里看到的只有那个痛苦中挣扎的我们自己。

     

    书的后一半不如前一半好,它的悲悯的对象已经不是自己,虽然他关照的还是世界。

     

    读《我执》的前后。最近的两个星期里,我时常会回想起和T先生的几次争论或用争执。我几乎怀着忏悔地心想要写信道歉自己的冷静和麻木不仁,关于倾听和理解,关于我一直的不屑。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原来,常常我都以为自己在倾听,但其实那个倾听着的只是我被我进行过割裂后的一个部分,是我的经验不在场的部分。常常,我在倾听倾诉的以前,已经把自己割裂了,派遣那个我的她者至他的面前做出了倾听的姿态。那个她者仿佛与我自身的经验无关,与我自己的痛苦无关,与我自己的孤独无关,甚至与我的喜悦无关。她只是作为不具有我的经验的一个替身,出现在愿意诉说的人的面前,所以她总是骄傲的、冷漠的、自以为是的。但她不是我,至少不是完整的我,因为完整我一样在经验孤独、经历抉择、经受选择,而她不是。当我变得不再是那个统一的我,我自身的体验于是便无法帮助我抵达另一个人的内心,甚至无法抵达他的言语所及。我以为我理解了,但其实任何人都无法不借助自身体验而理解他人。

     

    在和T争执过以后,我一次问马达。不经过理解的宽容是什么?马达说:是保持本能的谦卑。我很接受这个解释,因为一部分的我的本性里缺少谦卑这样一种品质。但现在我更倾向于把那个骄傲的我理解为被我自己他者化的自己的存在。万幸,我似乎终于认识到了她的存在,于是我开始思考她从哪里来,她究竟对我做了些什么。

     

    阅读真是一件让人明事理的事。这无异于一句废话,但恐怕很多人都忘记了。似乎我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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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和你有一点点不一样,读《我执》,我是越读到后面,发觉自己的心和手都有些颤抖,禁不住慨叹,这是一个怎样的灵魂?在读的过程中,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文道先生吃饭时说话的神情和口吻,那种通透、磊落、宽悯,真的,无以言表。现在我回过头来,再读《常识》,便开始懂得他何以能够以这样的身份做出这样一种传达。
  • 还有,很开心,我似乎慢慢了解你了。这说明,你有在敞开:)
  • “Serene的问题和燕子完全不同”——我想,你说的没错。你要打开,而我得稍微地关闭,或者说,收缩。

    记得做过一个九型人格测试,我的主型是改革者,就是对周围的一切容易“指手画脚”的人。所以,我会去想,平等是什么,正义是什么。我总是有矫正别人的冲动,这种冲动有时候是以“爱”、“爱别人”、“爱这个世界”、“希望别人更好”、“希望这个世界更好”的形式(或者说表象)出现的。这种冲动的背后,是我的骄傲,我的骄傲的背后,是我相信自己的价值观比别人更“正确”;而这种冲动的结果,是干涉别人的价值观,扼杀别人珍视的价值。我总是试图理解别人,然后妄图矫正别人。所以对于我来说,真正的理解是理解别人然后让别人的价值观得以存活。所以我要做的是,把我的“指手画脚”收回。

    而你似乎在另一端。

    “我始终觉得vulnerable是个人的事情,与他人无关,以自己的vulnerable交付他人,甚至要求理解,本质上无礼的。”——我恰好是相反,我很会“骚扰”别人的。不晓得是为什么,我很有与他人share的冲动,而我也很愿意倾听别人。倾听与被倾听让我觉得幸福,让我觉得我与他人同在,一种极其真实的、刻骨的、令生命有重感(我们都知道生命之轻是难以承受的)的存在感。

    我想你说的“我们肯定会经历一个走向彼此的过程的”,可能是我们会走到在我们俩之间的某个适当的点。

    其实你有意识到吗:我们在思索的,都是多么重大的主题(理解、爱、脆弱、自我、他人……)。正因为这些主题太重大,以我们的阅历,会有点难以厘清。

    无论最后,我们是朝向彼此,还是相背而行,我都会觉得,有在努力倾听与被倾听就已经是人生幸事了。

    IBT的听力这件事情就是,多听几遍就会感觉:也就那样了,一片蛋糕而已。我比较郁闷的是遇到化学和天文学的题材,人文社科类的,我们基本上不会有问题:)如果到时候我有勇气,并且有考位,我可能也会提前到8月把T解决掉:)
  • 多多少少,我也是一个不断地与自己的骄傲做斗争的人。在导师刚回来的那段时间,我开始了与自己的骄傲做斗争的历程。我放下整个骄傲的自己,以谦卑的姿态,重新理解他人、整合我的人际关系。但你知道的,我总是一个矫枉过正的人。一种过低的姿态,毫无保留地损伤了我。后来我再细想,我当时那种过低的姿态,无异自己给自己发了一道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指令:结果与当时的政治实践一样惨痛。

    后来我更深地理解了“什么是理解”这件事情 。理解就是去理解别人,是一定程度上(而不是最大程度上)的empathy,过度的empathy会令我们自己的那个自我受到损伤。去理解别人的价值观,是试图让自己的价值观与别人的价值观共存,而不是改变自己的价值观,也不是与他人达成妥协。理解不是为了妥协,而仅仅是为了共存,仅仅是为了承认别人的价值观,让别人的价值观也能存活。当时我不明白,我以为理解的结果是妥协,结果我觉得我自己伤害了自己的价值观,而导致有一阵自我认同都产生了危机:而这是相当可怕的经历,因为它危及了幸福感本身。
    stellaly08回复Serene说:
    我想我其实也不是骄傲或者什么,毕竟说到底似乎没有太多的东西让现在的我可以为之优越的,只是偶尔会从内心地不能明白别人。只是很久以来对于那些不同,不明白,我其实又是无所谓的,内心里毕竟觉得那是与我无关的,所以也不至于有多少激烈的冲突,甚至可以在“理解”的名义下和平相处。这点你是知道我的。

    但是有一天我和我身边的人都爆发了,因为自己和别人都厌倦了这种虚妄的“理解”了,毕竟我想,事不关己的理解对于别人、对于自己到底又是什么呢?如果仅仅是为了他人能够“存活”,那退一步说,即使我们不理解,我们又如何就威胁到别人的存活了呢?最终,一切还是要指向自己的内心吧。如果我不能真正地体验到,不能发自内心的认同别人另一个人的生活范式,哪怕他与我完全不同,那么其实我根本不曾理解过或者得到过一个人。

    所以,我想我的问题不在于是否“共存”,而在于潜意识里我是否容许自己为“共存”而妥协,甚至受到伤害。纳斯鲍姆讲评论柏拉图,到最终,人是因为自己vulnerable,别人愿与你分享他vulnerable,才有认同的产生。而我的问题在于,在我那么长的生命体体验里,我始终觉得vulnerable是个人的事情,与他人无关,以自己的vulnerable交付他人,甚至要求理解,本质上无礼的。对于不相关的人,到现在我或许还是坚持这样的观点,但对于另一些不是真正不在乎的人,如果打开自己是我真正的困境。我后来想,如果我和别人有激烈的冲突,最大的问题可能不在于价值观,而在于具体的兴趣点和处事的方式,对待自己的方式。

    Serene的问题和燕子完全不同,不过我们肯定会经历一个走向彼此的过程的:)嘿嘿

    还有还有,我这两天在听IBT的听力,好难啊……十段讲座,听得最明白的大概就是亚里士多德论幸福了……这改革改得呦~
    2009-06-13 02:05:01
  • 我当时说的是 ,直觉保持的谦逊喏。HOHO。关于T先生,如果可以,还是继续倾听吧。
    stellaly08回复mada说:
    直觉也是一种本能嘛,哈,马达小姐。饭否关了……我还记在饭否里了呢:)
    2009-06-05 15:56:56